由于霍尔木兹海峡迟迟未能重开，全球液化天然气（LNG）的出口严重受阻，一场跨越欧亚大陆的能源“抢筹”争夺战已然打响。
“目前市场上任何一张现货提单一旦释出，都会立即被买家消化。”彭博行业研究（BI）全球能源团队资深分析师冯汉南（Henik Fung）在接受第一财经记者采访时，这样形容当前LNG现货市场的白热化竞争。他同时警告称，即便地缘冲突在短期内结束、海峡得以重开，由于过去一段时间库存消耗殆尽，未来3至6个月的补库需求竞争依然会非常强劲。
根据美国能源信息署（EIA）数据，通常情况下，全球约20%的LNG需要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运输，其中约80%~90%流向亚洲市场，而当前中东局势几乎“掐断”了这一供给。与此同时，虽然欧盟的大部分天然气进口来自中东以外的地区，但这场全球性供应中断引发的蝴蝶效应，正迫使欧洲买家不得不与亚洲买家展开激烈博弈，共同争夺市场上有限的灵活LNG现货船货。
受此影响，根据美国洲际交易所（ICE）的数据，作为亚洲天然气基准的日韩指标价格（JKM）自2月底以来已录得65%的涨幅，而作为欧洲天然气基准的荷兰所有权转让中心价格（TTF）也已飙升近60%。
针对这一大宗商品价格狂飙的底层逻辑，全球投资咨询公司BCA Research首席大宗商品策略师易卜拉欣（Roukaya Ibrahim）对第一财经记者分析道，随着全球可观测的官方库存油库被抽干至历史绝对极值，消费者和市场机构所能依赖的“安全垫”将极度萎缩。这必将倒逼原油和天然气价格中枢剧烈上修，以在定价上对冲战略储备见底的风险。
欧洲入冬补库面临严峻考验
当前，欧洲各国提前启动补库进程已成定局。冯汉南告诉第一财经，目前欧洲天然气库存处于多年来的低点，欧盟已向成员国发出预警，预计今年的LNG供应缺口将显著扩大。因此，各国从3、4月份便不得不未雨绸缪，提前为入冬储备做准备。
然而，实际的库存数据并不乐观。根据瑞士联邦能源办公室的数据，截至最新更新的5月15日，欧盟天然气设施的储存水平仅为满载状态的36.1%，比过去五年的平均水平（49.5%）足足低了13.4个百分点。
供暖季到来前，欧盟一般要求将储气率提升至90%。欧盟法律允许各国在此目标上拥有10个百分点的偏差空间，且在极端不利的市场环境下还可以额外使用5个百分点的灵活性，但欧洲能源监管合作署（ACER）近期依然发出了警示，预计欧盟各国将无法达到在今年冬季前把天然气储气率提升至容量90%的欧盟法定要求，只能达到较低的80%的注气水平。然而达到这一水平“很可能需要付出高昂的溢价成本”，且由于缺乏缓冲，极易受到后续供应中断的影响。该机构测算称，要将储气率提升至90%，欧盟的LNG进口量需要比2025年增加13%。
面对高企的成本与紧绷的供应链，欧洲天然气行业协会（Eurogas）和国际油气制作者协会（IOGP）纷纷发出呼吁，希望欧盟在达成本季天然气储气目标时给予市场更多灵活性，以避免在夏季注气（补充库存）季节面临过大的市场压力。
与此同时，欧洲对单一供应国的路径依赖问题也再度浮出水面。自2021年以来，欧洲从美国进口的LNG已经增加了两倍。去年，该地区58%的液化天然气来自美国，这相当于其天然气总消费量的约25%。对此，ACER明确警告称，欧盟对美国液化天然气的高度依赖，可能会引发市场对依赖单一供应国的深度质疑。
欧亚跨洋货源争夺全面打响
“欧亚经济体的跨洋竞价战不仅不可避免，而且已经开始了。”易卜拉欣在接受第一财经记者采访时称。
易卜拉欣进一步解释了这场博弈的传导机制。从地理暴露度来看，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输出的LNG有大约90%的份额流向亚洲，欧洲的直接物理敞口极小。这意味着从表面数据看，欧洲似乎能在这场供应中断中相对“独善其身”。然而，天然气现货市场已高度全球化，作为亚洲定价标杆的日韩指标价格（JKM）与作为欧洲定价核心的荷兰所有权转让中心价格（TTF）近期呈现出同步暴涨的态势。
在她看来，这背后的原因正是正在发生的“连锁反应”：亚洲的极端短缺引发了对全球货源流向的激烈争夺，并已经拉走了一部分流向欧洲的资源。例如，原本计划驶向欧洲大西洋港口的美国LNG船队以及部分美国本土出口的精炼原油，在亚洲买家高溢价的“诱惑”下，已经纷纷改道驶向了亚洲。
在这种变局下，冯汉南进一步表示，当前欧洲的补库难度极高。全球LNG供应高度集中在美国、卡塔尔、澳大利亚、俄罗斯及马来西亚等少数国家。其中，卡塔尔的供应量约占全球的20%，由于在此次冲突中相关设施受损，且修复及检修周期尚不明朗，直接导致市场面临约20%的硬性供应缺口。
冯汉南分析称：“在这种背景下，欧洲买家必然会转向美国寻求替代供应。但问题在于，美国的液化设施利用率已接近饱和；而澳大利亚的产能主要通过长期协议锁定在亚洲。因此，即便霍尔木兹海峡重新开放，供应紧张的态势短期内也难以根本扭转。进入夏季，随着发电及空调避暑需求的激增，LNG需求将进一步走强。”
基于这一判断，冯汉南预计近期亚洲LNG现货价格JKM将在15至20美元/百万英热单位（MMBtu）区间剧烈波动。若冲突迟迟无法解决，价格中枢将继续上移。
更令人担忧的是中长期的结构性缺口。冯汉南称，从长期维度来看，2027至2030年间，亚洲市场未签署长期合约的LNG需求量正持续增长。通常情况下，下游企业会通过“照付不议（Take-or-pay）”协议锁定约75%的需求。但此前部分企业预期亚洲LNG市场将供过于求，因此未进行足额套期保值或签署长协。随着实际用量与已签约量之间的差额在未来四五年内逐年扩大，这部分缺口如何填补将成为棘手难题。
冲击远超前次能源危机
展望长期场景，冯汉南认为，这次欧洲和亚洲面临的LNG短缺冲击，其严峻程度可能会超越2022年的能源危机。他解释称：“2022年的俄乌冲突主要对欧洲能源市场造成了剧烈冲击，但中东局势的动荡具有更强的全球性溢价。更关键的是，目前的市场似乎尚未对此做好充分预案，全球对突发性的供应中断缺乏心理预期。”
此外，核心供应端遭到的物理破坏不容忽视。冯汉南补充道，2022年俄罗斯的供应虽然受阻，但当前全球核心液化供应商之一的卡塔尔，其生产设备在冲突中受损，这直接导致了全球约20%供应能力的瘫痪。这种规模的硬性供应缺失，对全球经济的潜在负面影响可能远超2022年。
易卜拉欣也补充道，当前天然气与石油市场之间存在着明显的差异。自中东局势爆发以来，能够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天然气运量基本上已经归零，而在石油方面，市场还能看到一些零星的运量在持续。在天然气领域目前没有任何“绕道”机制，相比之下，石油在阿联酋、沙特阿拉伯以及伊拉克都有现成的输油管道，这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部分供应压力。
“我认为这一切所意味着的是，只要海峡继续封锁，天然气市场就可能保持紧缩状态。”易卜拉欣表示，鉴于卡塔尔能源公司的液化天然气设施已经遭到破坏和袭击，从时间跨度来看，这场供应中断可能会相当漫长。
不过她也表示，就天然气市场的未来演变而言，好消息是未来几年将有相当可观的新增LNG产能计划上线，并且将从今年下半年开始。因此，这应该会缓解天然气市场的一些燃眉之急。“如果假设一个非常乐观的情景，也就是海峡在5月内重新开放，那么全球LNG供应受到的最终冲击将导致2026年的LNG供应量下降约6%。而如果对比今年下半年预计上线的新增LNG产能，那将带来5%的供应增长，它虽然会抵消一部分供应中断的影响，但无法完全抹平。”她说。
基于此，易卜拉欣认为：“这意味着价格将会在一段时间内处于高位，但除非这场供应中断演变得更加旷日持久，否则我不认为价格会再出现更大幅度的暴涨。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，全球其他地区新增的LNG产能会进场带来对冲效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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